■文/图 张德强
从火塘到银幕 古老侗歌的千年跋涉
当《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大幕开启,但见宝莲盛放,一段空灵的吟唱穿透深海——那不是电子合成的音符,而是从黔东南大利侗寨传来的千年声浪。电影中侗族大歌与国漫的精彩碰撞,让全球观众为东方神话所吸引,也让一座深山古寨站在了世界文化的聚光灯下。
深山明珠
与大自然和谐共生
玲珑如璞玉的大利侗寨,深藏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县栽麻镇利洞溪畔的幽谷中。这里深山如墨,层峦叠嶂,群峰以巨大的沉默将时光轻轻折叠,走进这里就像踏入了秘境。
清晨,我从榕江县城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栽麻镇。车窗外,青山连绵,云雾缭绕,让我感觉仿佛正驶向一幅水墨画卷。当车辆转入一条窄窄的乡道,大利侗寨的名字开始在心底泛起涟漪——这个被誉为“深山明珠”的侗族村落,即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大利侗寨距县城约25公里,全村共324户,均为侗族。踏入寨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伸展,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木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这些民居多建于100多年前,全为榫卯结合,没有一颗钉子,却坚固如初,令人称奇。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座建于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的四合木楼,上下3层,回廊环绕,天井中清泉潺潺,门前小桥流水,仿佛将几百年前的时光完整保存了下来。
沿着石板路漫步,5座风雨桥横跨在利洞溪上。桥上木叶声声,时急时缓,为这片亘古宁静的土地增添了几许灵动的节奏——侗人就地取材,用木叶这种古老而天然的乐器,奏响了动人的旋律。
这些风雨桥是侗族的标志性建筑,也是村民日常聚集的场所。桥上,几位阿婆正坐在长廊里刺绣,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仿佛也把侗寨的岁月编织了进去。微风拂过,桥下的溪水泛起涟漪,木楼的倒影随之摇曳,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大利侗寨的美,在于它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寨子被两座大山环抱,利洞溪从寨中穿过,将整个村落分割成两部分。溪边,400多株古楠木参天而立,遮天蔽日,如同侗寨的守护者。这些树木不仅是侗族人“老人护村,古木佑寨”传统观念的体现,更是侗寨生态智慧的见证。
来到大利侗寨,侗族大歌是绕不开的话题。这种被誉为“人类合唱的活化石”的艺术形式,在鼓楼的火塘边得到了最本真的呈现。夜幕降临时,村民围坐在鼓楼中央,点燃火堆,歌声在木质结构的楼阁中回荡,形成天然的环绕音效。没有乐谱,没有指挥,侗族阿哥阿妹们凭借记忆和默契,将自然的声音化为天籁,让每一个聆听者都沉浸其中。
春来采茶,夏日收禾,秋夜围坐篝火细语,寒冬伴炭火熬煮茶汤……那些歌谣吟唱的内容,本就是生活的肌理,如同木楼的榫卯紧密咬合。古老的歌,在木楼间飘荡不息。人们唱出的不仅是旋律,更是溪水对山的应答,是稻穗拔节之声的秘密回响,是生命与爱在侗族文化血脉里的悠长流转。
这里的孩子自幼浸润于歌海——清晨织布的阿婆哼着《蝉之歌》,梯田劳作的汉子以歌应和,而鼓楼火塘旁更有歌师即兴编唱人间悲欢。《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导演饺子在哔哩哔哩App偶然点开一段侗族大歌视频,被深深震撼。
侗族大歌,这门无指挥、无伴奏的多声部复调艺术,以模仿鸟鸣涧响为特色,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然而,侗族大歌后继乏人。榕江姑娘杨想妮大学毕业返乡时,发现全村会唱侗歌的人都已年过五旬,而孩子们只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口传心授的链条濒临断裂。于是,她在三宝侗寨开设公益课堂,用钢琴弹奏侗歌曲调,用手机录制教学音频,让古老歌谣穿透数字屏障。更具颠覆性的实验是组建“榕乐队”和“舞乐蝉歌”乐团——穿着百褶裙的侗族姑娘操起电吉他,将《蝉之歌》改编成雷鬼风。当她们受邀到上海参加演唱会,台下上万名“00后”观众高喊“侗族大歌YYDS(永远的神)”时,杨想妮在后台泪流满面:“原来传统不用乞求关注,它自己会发光。”
后来,饺子了解到有关情况后,向“舞乐蝉歌”乐团创始人杨想妮发出邀约:“这就是我要的中国声音!”由此,这群侗族姑娘用2500年历史的非遗之声为国漫注入灵魂。
录音棚里的挑战远超想象:为表现敖丙姑姑——敖闰的妖媚气质,乐团成员吴银燕反复调整唱法,最终以鼻腔共鸣结合头腔假声,将清冽的“蝉鸣腔”淬炼成诡谲的“妖气”。10位姑娘奋战5小时,在保留侗歌多声部自然和声的同时,首次将侗语歌词转为普通话,让古老发声方式与现代叙事共振。
《哪吒之魔童闹海》上映后,当敖丙跃入深海,大利侗寨的声浪穿透银幕,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很快,侗歌唱段被转译、混剪、热传,穿越语言的屏障,让世界听见了大山的心跳。
如今,越来越多的游客为听一曲侗歌而奔赴大利侗寨。这座被列入“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古寨,仅2024年就接待游客近10万人次,民宿数量两年间从18家增至46家。
侗寨美食
来自大山的味道
在大利侗寨,美食是文化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侗家阿妈用柴火煮的糯米饭,搭配自家做的腌鱼,鲜香扑鼻;溪边现抓的鱼用柴火烤制,撒上一把香草,外焦里嫩,让人回味无穷;若是赶上节日,还能品尝到用新米酿制的甜酒,入口绵柔,甜而不腻……
稻田里本土的糯禾,山里养的土猪,梯田里长大的禾花鱼,还有田埂边形形色色的野菜、野果子,以及味道独特的刺梨、折耳根……这些食材加之简单的烹饪,构成了黔东南独特的味道体系。
贵州人喜食酸,尤其偏爱酸汤鱼。农忙时,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帮忙。主人家常常在田间支起锅灶,煮上酸汤菜,把刚刚从田里捞出来的鲜活鲤鱼扔进锅中,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宴客了。所以,最传统的酸汤鱼,是一种来源于农家、十分简朴的火锅菜。
除了酸汤,最值得一提的还有腌鱼。开田时吃不完的鱼,就洗净放一点糯米和辣椒面,放在坛子里腌着,可以一直吃到来年。对了,这还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呢!
夜宿侗寨是一场与自然的深度对话。我选择了一家位于溪边的民宿。推开窗,溪水潺潺,萤火虫在草丛间闪烁。侗族阿哥会邀请客人围坐在火塘边,讲述侗寨的历史与传说。在这样的夜晚,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深沉,让人忘却了尘世的喧嚣。
离开侗寨的那天,我站在观景台上,望着晨雾中的侗寨若隐若现,鼓楼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一刻,我若有所悟:大利侗寨之所以迷人,不仅因为它有独特建筑和美丽风景,更因为它将侗族文化与自然生态完美融合,成为一处真正的心灵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