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续坤
难得一次回乡省亲,不想秋雨一直下,白天出去走走倒还可以,夜晚便在家中与母亲杂七杂八地拉拉家常。今夜许是兴奋了些,竟然到了子夜时分还辗转反侧,于是坐起披衣,斜靠床头,用一双耳朵,去聆听窗外那淅沥的絮语,去感应檐下那滴答的和鸣。
多年来,母亲在我儿时所说的一句话始终让我萦系于怀:“瓦是房子的眼皮,雨是屋檐的泪水。”“眼皮”与“泪水”的意象,在这里真是恰如其分,可能源于她观察生活时最原始最质朴的联想。遗憾的是,略通文墨的母亲并不会写诗,不然我一定可以听到更多动人的诗句。
母亲的这句话,诱使我无数次抬起头,关注那些像弯弓又像括号、像新月又像蛾眉的鱼鳞瓦。
鱼鳞瓦是广布于民间最本真也最易被人们忽视的“先知”,是泥土的另一种形态——它收藏过煦暖的阳光、如水的月光、柔和的灯光,也收藏过雨的裸足、雾的轻纱、雪的羽毛;更多的时候,它收藏着大面积的黑夜和黑夜的翅膀——梦幻,所以诗人说瓦是“房屋的外套,梦幻的布衣”。想着这些,我蓦地感觉心头氤氲起一片浓浓的乡愁,挥之不去。
从小就在鱼鳞瓦下长大,梅雨季节总喜欢贴着窄小的窗棂,看银线穿针,听雨落叮咚。有时,也翘首对面的屋檐,望水花四溅……所有的影像幻化成一幅情景交融的画,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支曲,催我昏昏然小睡,也使我戚戚然惊醒。
母亲的家务活终于忙完了,她轻轻地一声招呼,我们弟兄仨就雀跃般地聚拢过去,或缠她讲聊斋故事,或听她教汉语拼音,或跟她吟民歌小调……其情融融、其乐陶陶的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然令人心动。
而今夜,母亲已经酣然入睡,她细微的鼾声与喁喁似诉的秋雨合着节拍,如同儿时吟哦的摇篮曲。可我还是无法入眠,索性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静静地伫立于窗前,沉浸在自己无边的闲思遐想之中——
瓦是家的符号,家是情的寄托。离开了家,不见了瓦,乡愁自然而然就从心头泛起。于是,渭城的朝雨、清明的纷雨、楼台的烟雨、天街的酥雨,几乎成了诗人笔下忧愁的代名词。“巴山夜雨涨秋池”表漂泊之忧,“寒雨连江夜入吴”述离别之苦,“天阴雨湿声啾啾”言乱离之悲,“雨中百草秋烂死”感自伤之叹,“夜雨闻铃肠断声”哭诀别之恨……把身子寄居到泥瓦的屋檐下,把灵魂皈依到故乡的怀抱里,一代代文人就是这样在绵绵雨声中思念着故土故人。
相比之下,我是何等幸运。至少在今夜,上有青瓦为我挡雨,家有母亲与我相伴,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所有的喧嚣全然不顾,这片天地是完全属于我的。我甚至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能钻到母亲怀中撒娇的孩子。
窗外的秋雨明显小了,细密的雨丝在鱼鳞瓦上无声地集聚,形成豆大的水珠,从瓦檐上悄然滑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这是母亲的叮咛,还是我的眼泪?其实,无须言表离家的忧伤,乡愁永远是心底的那抹温柔,是生活中最诗意最眷念的部分。它滋润着异乡游子的心,让我一次次“沦陷”在思乡的苦涩和甜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