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英
儿时,村里人住的都是土坯房。屋顶是平的,黄泥掺了麦糠,抹得匀实,摸上去糙手,却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这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是日子焐出来的。
当时村里人家的屋顶都这般模样:中间略高,两边稍低,雨水便可顺着坡流下。秋日的屋顶最是好看:玉米棒子摆得整整齐齐,金黄的粒子裸露着,像一排排牙齿;黄豆铺得平平整整,不小心踩着了便“咯吱”作响,像是把阳光踩碎了;红薯片蜷曲着身子,甜香飘得老远……小孩子都要帮忙干活儿,草帘子一天得掀盖好几回——夜里防露水,晌午遮烈日。
那时,对于我来说最恼人的是麻雀。它们黑压压一片落下来,啄食母亲晾晒在屋顶的几大筐大红枣。这些红枣晒干后,可是要留着过年蒸年糕用的!我举着竹竿来回奔跑,嘴里喊着“去去去”,却总是顾此失彼。后来才发现,自己偷吃的红枣,比麻雀啄过的还多。红枣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晒花生时,我总借赶鸟之名蹲在屋顶。新收的花生壳软,仁儿淡红,嚼着无味。晒上十天半月,壳硬了,仁儿黄澄澄的,咬一口满嘴香。芝麻杆一摔,黑亮的籽儿落在布单上,像撒了一把星星。向日葵盘要用竹竿敲,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专捡热乎的往嘴里塞,连皮都不吐。母亲总说我“嘴比鸟还馋”。现在想来,我那是在品尝日子的味道啊——从青涩到成熟,每一种滋味的变化,都藏在舌尖上。
深秋晒棉花。棉花金贵,要先铺干净被单。我背着布口袋爬梯子,棉花轻飘飘的,压在背上却暖乎乎的,像背着一团小太阳。和伙伴们一起摊开棉絮,白蓬蓬的一片,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天上落下的云。我们常躺在棉花堆里看天,那云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马。我说要把云摘下来,和棉花缝在一起做枕头。母亲听见了,笑着说“傻孩子”,可她眼里的光,比云还软。
夏夜,屋顶是乘凉的好去处。太阳刚落山,大人们就拎着马扎、蒲扇上来了。风从南头吹到北头,带着麦糠的清香和田埂上野草的气息。我趴在凉席上,听蝉鸣从村东传到村西,蛙声在池塘里此起彼伏,像在唱大戏。张大爷拎着茶壶上来,给父亲倒了杯柳叶茶。这柳叶茶叶是他自家春天炒的,我曾尝过一次,苦得很。李婶隔着屋顶和我娘聊天,说今年的玉米长得好,又说谁家的鸡丢了一只……这些闲话,比戏文还好听。
星星出来时,屋顶更热闹了。有的人家把铺盖卷搬上来睡觉。大人们用砖头、木棍挡住南北两边,生怕孩子滚下去。我躺在娘身边,她一边摇蒲扇,一边讲月亮里有兔子,星星是老天爷的眼睛。我盯着星星,一颗比一颗亮,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踩着星星往上爬,真的看见一只白兔子在啃胡萝卜。
如今住在城里,楼房比当年的屋顶高多了,我却再也看不见童年那样亮的星星了。有时站在阳台上,望着夜空,就想起土坯屋顶上的日子——暖乎乎的棉花、香喷喷的花生,娘在月光下讲的故事。那些日子像晒透的粮食,藏在记忆深处,不管过多少年拿出来,都依然带着麦糠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