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这条小街，我一直不爱走，只觉得它窄、乱、闹，引不起我半点兴趣。每次回来，我总是急匆匆地骑着车一溜烟过去。

这回却不知怎的，我放慢了脚步。也许是好久没有回老家，心境不同了，想细细地打量一下它的容貌。老家河口古镇位于江西上饶市铅山县，曾与景德镇、樟树镇、吴城镇并称江西四大名镇。我说的这条街，便是河口古镇人民路油麻滩市场的那一段。它不长，满打满算，我估摸着也就两百米。窄窄的一条街，却仿佛将整个热气腾腾的古镇烟火都浓缩在里面了。

街口是一家“山东炒货”。“刚刚出炉的板栗，免费品尝，快来买……”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人，用一口北方话招呼着客人。店门口一字铺开的瓜子、花生、栗子等，散发出的一种焦香的、暖烘烘的北方旷野气息，融进了江南湿润的空气里。

紧挨着的，是几位卖菜的老人。菜是一大清早采来的，上面还带着泥土与露水。青菜是鲜艳的，萝卜是白腴的，还有些蜷缩着的叫不出名的野菜。他们不吆喝，只是蹲坐在后面，不像是做买卖，倒像是将劳动的果实陈列出来。

再往前行，路两旁摆满了咸菜和调味品，琳琅满目。我尤其喜欢那些自家腌制的咸菜。仿佛什么菜都能拿来腌，芥菜、辣椒、黄瓜、白菜、芹菜、豆角，甚至连平时我们摘菜时随手扔掉的萝卜叶子，也能变成一道可口的小菜。

小街的中段并排开着两家理发店。老式的转椅、斑驳的镜子，老师傅手里的推子“嗡嗡”地响着，让人回忆起二三十年前的光景。

空气里夹带着泥土的腥气、炒货的焦香，还有从那家“华园蛋糕”里飘出的甜香味儿。我瞥见店里一位老师傅正将一盆金黄的蛋糊倒入模具，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旁边的“胡氏纯粮酒坊”里，幽幽地沁出一缕酒糟的甜酸气，闻着便有些微醺了。

往里走，再往里走，真是别有洞天。紫溪乡的烫粉、湖坊煎包、永康麻糍果……一个个地名，都化作眼前具体的、冒着热气的吃食。

小街中段的一角，通向更广阔的所在——油麻滩菜市场。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成车运来的水果，都是菜市场上少不了的风景。比起在超市买东西，赶集更有人气，还可以讲价还价。更重要的是，那种刚从地里挖出来、还带着湿润泥土的花生，在超市里还真不容易买到。正因为这里的菜既新鲜又实惠，才吸引这么多人专程而来。

再往前，便是这条小路的出口了。我站在街尾回望，两边各式各样的地方特产在这里汇聚——葛仙山烟笋、篁碧畲族乡豆腐乳、太源畲族乡香菇、武夷山熬笋、乐平茄子干……还有皮鱼干、河鱼干、红薯皮等，都是极富上饶特色的风味物产，安安静静地躺在竹篾筐里。

这条小街是接地气、有烟火气、带着锅气的。小街里每家店铺、每种味道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人、一双粗糙的手和一段本地的记忆。

这条小街，在这份朴素和喧闹里，藏着一种蓬勃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一种在大都市里较为少见的人与食物之间、人与人之间最直接、最温暖的别样欢喜。

我慢慢地转过身才发现，静下心来方可窥见的人间美好，原来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走得太过匆忙了。

■陈玮佳